半夏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 盛明鳶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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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盛明鳶這是

謝隐舟早早便屏退了左右, 獨自躺在床榻之上,可翻來覆去許久,眼皮沉得厲害, 意識卻始終清醒着。

只因今日是七月十五了。

那寄生在她體內的長生怨,消停了整整兩年半, 近幾個月卻不知怎的,又漸漸躁動起來。

她原以為只要離盛明鳶足夠遠, 那蠱蟲便成不了氣候。

誰承想這長生怨竟還有不受控的時候,像是當真在她身體裏安了家、紮了根, 每到初一、十五便按捺不住,四處亂竄, 尤愛往她心口鑽。

偏又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 每次都在她即将沉入夢鄉、周身松懈下來的那一刻, 針尖似的猛地一紮,将她從混沌中驟然拽醒, 疼得她蜷着身子左右翻滾, 額上汗珠涔涔。

以至于每逢這兩個日子, 她便不敢輕易入睡,只等着頭一回發作熬過去,才能勉強安眠。之後每隔一個時辰還會再刺痛一次, 所幸後面的痛感遠不如第一次淩厲,若睡得沉了, 倒也感覺不大真切。

窗外更聲響起,由遠及近, 悠悠三響,是子時正到了。

謝隐舟穿着白色寝衣,端坐在床上, 雙目緊閉,雙手死死抱着枕頭屏住呼吸,指節深深陷進綿軟的枕頭裏,全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心髒在胸腔裏撲通撲通亂跳,那種明知刑期何時降臨、知道痛感如何,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滋味,最是磨人。

可等了足足好幾分鐘,那針紮似的痛意竟遲遲未至。

謝隐舟緩緩睜開眼,眼底浮起一絲困惑,低聲嘟囔:“到底怎麽回事?這長生怨……又失靈了?”

轉念一想,不發作總歸是好事。

她将枕頭丢開,翻身下床,倒了杯涼茶潤了潤喉,又用濕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長長舒出一口氣。

吹熄蠟燭,又重新躺回榻上,這一次很快便沉入了睡夢之中,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月色悄然流轉,燭臺上一縷殘煙的影子在月光裏緩緩拉長、偏移——

忽然,床榻上的謝隐舟猛地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一手死死壓在心口,一手撐在床沿,眉峰緊蹙,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腔劇烈起伏。

不對勁。明明子時已過,怎麽還是發作了?

混沌中,腦海中猛然翻出一張臉來,那張臉明豔照人,眉眼間卻總帶着一絲對萬物都不屑一顧的疏冷。

是她。

謝隐舟緩緩起身,赤着足緩步走到窗前,支開軒窗。夜風裹着涼意灌進來,吹得她寝衣的衣擺輕輕拂動。

她仰頭望着高懸天際的月亮,清輝如霜,怎麽看怎麽覺得,盛明鳶就藏在那片月光裏,正冷冷地俯視着她。

她慢慢明白過來,這長生怨并不會因時間或距離而失效。先前那兩年半的安靜,不過是盛明鳶沒有想起她罷了。

可如今呢?她忽然這般,又是意欲何為?

若當真是恨她、惱她,也不該只是這樣不痛不癢的懲戒才對。

謝隐舟靠在窗邊,心底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期待。

望日的假期一過,次日國子監的門口,謝隐舟遠遠瞧見傅渺,正準備往國子監裏面去,傅渺就舉起手對着她笑,高聲說:“晚上記得等我一起回家!”

謝隐舟點點頭,沒當回事,她正好也有幾本書想要問問傅渺那裏有沒有。

進了國子監,謝隐舟莫名覺得今天很不對勁,總有三五個人聚在一起,對着她和傅渺指指點點。

“我臉上有東西沒擦乾淨?”謝隐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轉頭朝傅渺問。

傅渺一早見她神色如常,便知道謝隐舟還不知道內情,她乾笑一聲:“沒有,你臉上乾淨的很。別管那些閑人,只知道從後面嚼舌根。”

“不過,你最近怎麽總是萎靡不振的?馬上就要秋闱了,可不能再落榜了,再過不久安平侯就該回來了吧?”

謝隐舟點點頭,一說到這個事,就煩得頭疼:“桓王如今也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估計用不了幾個月,母親就該回來了吧。”

“聽說前日衍王回京了。你近些日子還是老實些,沒事不要出門。”傅渺從姨母謝芷瑩和母親支支吾吾的聊天中,聽了一耳朵,知道她和衍王之間有些矛盾。

謝隐舟聞言腳步一滞,眼睛也亮了,盛明鳶竟然前日就回來了。

不過她很快就又恢複如常了,她記得謝芷瑩說過,盛明鳶是為了和衛敬的婚事才回來的。

但話說回來盛明鳶就那麽在意她嗎?為了折磨她那一下,連覺都不睡了?

連第二天都等不得,真的單純只是想要報複她?

恍神間,傅渺瞧着前面何侪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們兩個,忙用胳膊碰了一下謝隐舟:“今晚宮裏設宴,你娘同你說過沒有?記得早些回去沐浴更衣,別在外頭瞎逛。”

謝隐舟搖了搖頭。她素來下了學便徑直歸家,從不東游西逛,謝芷瑩也從不需為這事多費口舌叮囑她。只是……宮宴麽?

她心頭倏地一跳,腳步不由得慢下半拍。

若真是宮宴,那豈不是很有可能會見到盛明鳶?三年未見,也不知她如今是什麽模樣,與從前相比,可有什麽變化。

別過傅渺,謝隐舟滿腹心事地朝學舍方向走去,腳步虛浮,連前方何侪正怒氣沖沖迎面走來都未曾留意,只下意識側了側身,便讓他從身邊過去了。

何侪倒是一怔,沒想到這人膽子這麽小,轉身便要追上去,偏巧遠處國子監的祭酒與學正正從拱門處踱步而出,目光朝他淡淡掃過來。

他只得硬生生剎住腳步,狠狠剜了謝隐舟的背影一眼,暗自咬牙。

也罷,且容你多快活半日,待到晚間宮宴上,再尋機會叫你好看。

夜裏入宮,謝隐舟着了一身天藍色織金錦魚鱗紋圓領袍,跟在謝芷瑩的身後。

非是她不喜歡穿裙子,而是這三年吃的太好,個頭又竄了一竄,謝芷瑩說她走起路來瞧着太随意,穿裙子不夠淑女。

她的大姐姐呂秋荷自小學武,跟在呂玉芬身邊在外征戰,大嫂袁敬涵端靜賢淑幫謝芷瑩管家,二姐在京營中任職今天沒來,二嫂戴清妍看似出身書香門第,實則謝隐舟看到她好幾次深夜跳牆回家。

袁敬涵雙手疊放在腰間,溫聲細語地走在前面和謝芷瑩打聽戰事,尋問母親和夫人何時才能歸京。

戴清妍落後一步跟謝隐舟并肩行在宮道上,兩人目光相交,俱是立馬錯開視線,戴清妍再度看向謝隐舟,微微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又顧忌大嫂和婆婆在前面,将話頭給咽了回去。

衆大臣攜家眷依次落座,殿內衣香鬓影,低聲寒暄如潮水般此起彼伏,許久之後,才見當今聖上盛則煦攜娴貴妃緩步入席。

自前任皇後薨逝以來,盛則煦再未立後,中宮之位空懸至今,衆人早已習以為常。

今夜她眉目間難得透出幾分霁色,想來是桓王一案終于塵埃落定,心中大石落地。她舉杯将案中諸位有功之臣一一褒獎,若有官員未至,便賞其家眷,以示皇恩浩蕩。

作為有功之臣頭一位呂玉芬的家屬,謝隐舟從頭到尾便只跟着謝芷瑩跪拜、叩首、起身、落座,母親如何她便如何,嫂嫂如何她也如何,動作雖整齊,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及至盛則煦一聲令下,殿中衆臣與家眷方才紛紛動筷。

絲竹聲起,杯盞交錯,謝隐舟端坐在右後側的位置,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頻頻往右前方飄去,只可惜中間隔着十數人的身影,她遙遙望去,只能瞧見盛明鳶一個朦胧的背影。

那人似乎比從前豐腴了些許,蟒袍加身,脊背挺直,端坐于席間,無需言語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謝隐舟看着,心裏莫名一動,暗暗想道:也是,三年前盛明鳶不過十九歲,如今一晃也二十二了,是該比從前更沉穩成熟些才是。

方才跟着母親磕頭跪謝時,謝隐舟餘光悄悄往盛明鳶那邊瞟了一眼,隐約瞧見她正執起酒杯,輕輕啄了一口,神色淡淡的,仿佛滿殿喧嘩都與她無關。

謝隐舟垂下眼,心裏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空落落的,想來,她是沒有看自己的吧。

一念及此,她不自覺嘆了口氣,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向坐在盛明鳶對面的那個人。那人笑得飒爽恣意,一身錦袍襯得他英氣勃勃,舉杯與人談笑時眉眼間盡是快意。

桓王一案,衛敬随母親衛桐領兵圍擋安郡,立下不小的戰功,據說如今已官至四品,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京城裏多少世家坤澤為他傾心,恨不得取而代之,坐到盛明鳶身旁那個位置上去,而另一頭,又有一衆乾元癡迷于盛明鳶的容色,恨不得一把火燒了衛府,叫衛敬哪來的回哪去。

只可惜這兩人青梅竹馬,同長于安郡,又是早被聖上親口點了鴛鴦譜的,旁人再如何豔羨眼紅,也只得早早熄了那份心思。

謝隐舟收回目光,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隐舟,你未婚妻都被何侪給纏上了!你怎麽還在這喝悶酒?”肩膀被人重重一拍,謝隐舟回首,竟是她國子監的同窗,兵部尚書嫡女柯玲琅。

她朝左右茫然看了看,見柯玲琅始終盯着她,手指往自己身上一指:“我的未婚妻?”

“傅渺啊。快點的吧,她叫我過來找你幫忙。”柯玲琅說話聲音略微有些大,前面坐着的謝芷瑩回頭瞪了她們兩人一眼,謝隐舟趕忙噤聲,拉着柯玲琅的袖子退出了宮宴之外。

她還沒來得及問柯玲琅發的哪門子瘋,對方便頭也不回地拽着她鑽進了一處假山背後,腳步又急又快,連氣都喘不勻:“那何侪的老爹是我娘的頂頭上司,這事我實在沒法出手,唯有你這個陛下面前正當紅安平侯府出身的,他爹奈何不了你。”

她說得又快又密,謝隐舟心頭一緊,也不敢再耽擱半刻,反手攥住柯玲琅的袖子便拔步往前趕,腳下生風,生怕遲了一步便讓傅渺吃了虧。

兩人匆匆離去後不久,席間又有道身影起身,目光遙遙朝她方才消失的方向望了過去。

假山近在眼前,謝隐舟還未轉過去,便聽見何侪的聲音隔着石壁傳來,帶着壓不住的氣急敗壞。

“傅渺,她謝隐舟到底有哪裏好?三年前橫空冒出來,攀上呂家這高門大戶,在這之前不過是個戲子,誰知道她是哪裏來的野種!更別說一點功名都不傍身,又不是嫡長女,不能繼承侯位,你母親看上誰不好,為何偏偏要你與她……難不成就因為你們是表姐妹嗎?”

話未說完,謝隐舟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跳,還沒琢磨明白對方這話裏話外的意思,便聽傅渺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她是不是我姨母的女兒,我姨母自有分辨。難不成你比我姨母更清楚誰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至于功名,她現在沒有,不代表永遠沒有。是不是嫡長女,我更不在意。我同她相處這些年,最了解她的品行如何。倒是你,明知今夜是宮宴,還對我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就算你父親貴為右相,若被陛下知曉,你就不怕聖上怪罪于你嗎?”

謝隐舟聽着傅渺聲音平緩,不似受了委屈,忙扯住柯玲琅的袖子,側身靠在假山後面。

要是傅渺能夠自己處理,她斷無上前幫忙的想法。

此時正在宮宴上,要是鬧大了被盛則煦知道,對幾家人都不好。

何侪在假山那頭來回踱步,氣得不行:“你真是糊塗!依我看你母親和姨母就是為了讓你日後考取功名提攜那個不成材的蠢材,她們心裏可有半分為你的前途着想。”

說到這裏柯玲琅回首朝謝隐舟露出安慰一笑,顯然她也認為何侪說得有道理。

謝隐舟眉頭微微抽搐,強忍住翻白眼的想法,她就是之前讀書差了點,那也是不太懂這大邺文字的緣故,至于這麽一無是處嗎?

不過卻也從兩人的話裏知曉,她和傅渺空xue來風的親事,恐怕離不開小姨謝靖柏和娘親謝芷瑩的傑作。

實在不行找個宮女或者侍衛說自己丢了個玉佩好了,讓大家過來找,那何侪肯定就會被吓跑了,謝隐舟這麽想着。

傅渺:“那又如何?就算她是個蠢材,我也心悅于她,她考取不了功名,我能便好了。以後她在家為我料理後宅,照顧子嗣,又不用日日早起讀書上朝,豈不美哉!我倒是希望她以後沒什麽抱負,不用那麽辛苦。”

傅渺這話聽得謝隐舟微微點頭,确實如此,大邺的朝臣也不是好當的,留京的京官職位高些的,天不亮就得起床上早朝,冬冷夏熱,穿着厚重的官服,每十天才有一次休沐,連個雙休都沒有,比現代打工都要苦。

傅渺每說一句話,就氣得何侪眼前一黑,黑完又在假山那頭直跺腳。

謝隐舟耳根燒得發燙,手不自覺地撓了撓泛紅的耳後,實在聽不下去傅渺那番胡說八道似的告白了。

她一把拽住正聽得發愣的柯玲琅,低聲道了句“走”,便要往外溜,打算尋個侍女謊稱丢了東西,好借機幫傅渺脫身。

“前方何人喧嘩!”

身後猛地炸起一道清冽的女聲,吓得謝隐舟和柯玲琅同時一個激靈,脊背都僵了。

兩人還當是宮中哪位妃嫔駕臨,慌忙直起腰杆,扭頭朝後望去——

結果撞入眼簾的,竟是盛明鳶。

她面色沉靜如水,步履從容淡然,從兩人身側不緊不慢地走過,頭也沒擡半分,仿佛她們不過是路邊兩株不起眼的草木。

徑直行至假山前,她這才微微偏過頭,目光朝幽暗的石隙間掃去:“出來。”

謝隐舟一時忘了呼吸,目光都定在了那人的側影上,舍不得挪開半分。

直到手背被柯玲琅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倉促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

盛明鳶貴為衍王,可不是她現在能随意盯着看的。

三年不見,她果然出落得比從前更加明豔逼人了,眉目間那股疏冷的氣韻愈發沉澱,像一柄收鞘的刀,叫人不敢逼視。

可也正是這份疏遠,刺得謝隐舟心底微微一疼,她一路走來,竟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自己,像是生怕被柯玲琅瞧出什麽端倪,察覺她二人曾經有過一段不堪的往事。

假山後的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低眉垂眼地立于一旁,面對盛明鳶時支支吾吾。

還是傅渺先定了定神,開口回話:“回禀殿下,在下傅渺,母親謝靖柏,現任禮部侍郎。方才出來如廁,在假山裏迷了路,一時繞不出來。”

她說完微微擡眸,飛快地觑了一眼盛明鳶的臉色,卻正對上那雙沉靜如潭的眼睛,心頭一跳,又慌忙垂下頭去,生怕被誤會與何侪在宮中私會,安了個名頭。

“那你呢?”盛明鳶目光未移,嘴角卻浮起一絲冷笑,像是懶得再多問第二遍。

何侪渾身一顫,平日裏挂在嘴邊的“家父右相”四個字竟忘了個乾淨,磕磕絆絆道:“我、我也是。”

盛明鳶問話時,目光始終不偏不倚地落在傅渺身上,像一把尺子,不緊不慢地量着她。

傅渺被那道目光盯得脊背發緊,手心都沁出一層薄汗,心裏不住打鼓,莫不是自己方才那套說辭,早被她看穿了?

還是難不成剛剛在假山裏說的那些話,也被她聽見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這一遭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去的時候,盛明鳶終于緩緩開口:“回去吧。”

何侪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轉身便逃。傅渺聞言也正欲擡腿離開,可餘光掃到盛明鳶身後還站着那兩個“幫不上忙”的人,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怎麽?還有什麽事情沒有交代?”盛明鳶掀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沒,沒有了。”傅渺心頭一緊,再也顧不得許多,只暗暗在心裏對謝隐舟和柯玲琅道了句“自求多福”,便一溜煙跑遠了,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盛明鳶的目光随後落在柯玲琅身上,不急不緩地補了一句:“柯大人似乎在前面尋人。”

柯玲琅何等機靈,一聽便知衍王這是要放她一馬,連忙躬身施禮:“願王爺千歲金安,福澤綿長,柯玲琅先行告退。”說罷也轉身疾步離去,片刻不敢多留。

假山之下,登時空出一大片地方。

涼風穿石而過,草叢間偶爾響起幾聲斷續的蟬鳴,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只剩下謝隐舟一人還立在原地,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許。

她好不容易攢起一點勇氣,嘴唇微微動了動,想開口問一句,這三年,你過得好不好?

話還沒出口,盛明鳶卻動了。

她連頭也沒回,徑直朝假山內的夜色中走去了。

謝隐舟愣在原地,猜不懂她是什麽意思,為何幾人都問過了,偏偏落下了她?

難不成真的厭惡她到連話都不願意多說上幾句了嗎?

謝隐舟沒忍住往前跟了兩步,盛明鳶身邊的停雲對她欠了欠身:“王爺想要散散心吹吹風,不便打擾。還請姑娘先行回去吧。”

梗在心口的話被壓了回去,謝隐舟再無勇氣邁腿追過去。最後只對着停雲勉強提起嘴角點了點頭,“多想姑娘提醒。”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沉沉,沒走多遠便看見假山拐角處,兩個本以為是“不講義氣”的人竟都沒走,正探頭探腦地等着她。

柯玲琅見她面如菜色,小心翼翼地往假山方向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她罵你了?”

謝隐舟搖搖頭。

“那……她派人懲戒你了?”傅渺也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

謝隐舟又是搖搖頭,聲線裏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并無。”

她嘆了口氣,擡腳往宮宴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倒還不如罵我、懲戒我兩句來得痛快。”

身後的柯玲琅聞言,在這酷熱的夏夜裏,竟生生打了個寒噤,搓了搓手臂:“衍王到底怎麽罰她了?說得這麽吓人。”

傅渺搖了搖頭,快步跟上,語氣裏也帶着心有餘悸:“不知道。不過……估摸着應該挺折磨人的吧。衍王确實挺吓人的,方才盯着我看那一眼,你們是沒瞧見,我都覺得她像是要生吞活剝了我似的。”

謝隐舟得罪過衍王的事,在自家人中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就算衍王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懲罰了謝隐舟,那也是應該的。

但柯玲琅是外人,她是不能說其中緣由的。

剛剛那一遭讓她總覺得衍王對她有點恨屋及烏的意思。

她甚至有點擔心自己放出假消息,與謝隐舟結姻親這一步是不是走錯了。

謝隐舟萎靡不振地回了宮宴,默默落座于謝芷瑩身後,眼前珍馐美馔琳琅滿目,她卻連筷子都懶得動一下,只對着面前一盞冷酒出神。

沒過多久,盛明鳶也從外面回來了。

她步履如常,神色淡漠,可身後跟着的那名侍女卻似乎挨了訓斥,不時擡起袖口飛快地抹兩下眼角,像是委屈得厲害。

謝隐舟遠遠瞧見,心頭不由得一沉,難不成方才那侍女只是替她家王爺傳了句“不便打擾”,回去便受了罰?

盛明鳶這是……有多讨厭她。

思緒正亂着,座上盛則煦又笑吟吟地提起呂家來,聲稱待到中秋佳節時,安平侯也定然能回來與家人重聚了。

謝隐舟起初沒往心裏去,只木然地聽着,直到身旁傅渺和柯玲琅低聲議論起中秋該如何安排、要備什麽節禮給學正。

她才猛地一怔,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只因她想起來書中曾有過一樁驚天大事。

桓王起兵謀反失敗之後,前不久被召回京城的晉王不知抽了什麽瘋,竟然也在中秋之夜悍然發動宮變。

她不光串通了禁軍統領封鎖皇宮大門,更将當時在京中的所有參加家宴的皇子皇女屠殺殆盡,一個不留。

而那時的盛明鳶,因尚未抵京,才僥幸逃過一劫。

可如今,盛明鳶竟然提前回來了。

謝隐舟後背倏地竄起一股寒意。

這可如何是好?

盛明鳶不但提前回了京城,中秋那日,必然也要進宮赴家宴的。

她若踏進這道宮門,到時還能再走出去嗎?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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